我是一名“桥三代”,我的爷爷、父亲都是光荣的九江长江大桥建设者。
1972年,中铁大桥局五公司的前身——铁道部大桥工程局第五桥梁工程处,为建设九江长江大桥整体进驻九江。那时候,这座桥有个代号,叫“702”,是继武汉长江大桥、南京长江大桥之后,我国自主设计、建造的第三座公铁两用特大桥,是国家的战备工程。
作为中铁大桥局的第一代桥梁建设者,我爷爷他们那辈人背着铺盖卷便扎根在了江边荒滩上,搭起油毛毡工棚,冬天江风直往骨头里钻,夏天蚊虫成团扰个不停。1973年12月26日,大桥正式开工了,举国振奋,但只有建桥人自己知道,脚下的路有多难。
九江长江大桥最深的桥墩从墩顶到江底达到了64米,相当于22层楼的高度。我的爷爷常常给我讲沉井里的故事:下到井底,每次作业都要半个多小时,江水压着井壁嗡嗡作响,说话都得伸着脖子、扯着嗓子喊。他们就这样在艰苦的环境下一直干到了1979年,正桥10个墩台才刚刚做完,又遇上国民经济调整,大桥,缓建了。爷爷这代老桥工哪舍得走啊,很多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——盼着这座桥能建起来。
一晃就是8年。1987年,国家决定恢复大桥建设,我父亲刚参加工作,正赶上续建的高潮,毫不犹豫地投身到了建桥队伍中去。
如果说爷爷那代人拼的是体力和毅力,那父亲这代人啃的就是技术硬骨头。其中标志性技术突破就有两项:一项是我国自主研发的高强度桥梁钢,最大厚度56毫米,填补了国内大跨度栓焊钢桥用钢的空白;另一项是主跨216米的柔性拱,大桥在当时是我国最大的一座全栓焊桥梁。这些成果当年都是在江边的工棚里,用算盘、用手绘图纸、用一次次现场试验干出来的。父亲说,当时他为了吃透新钢种的焊接工艺,他们一批焊口一批焊口地做疲劳试验,断了重焊,焊了又断,直到把每一个参数都摸得滚瓜烂熟。那时候工地上常说“每天前进不到一米”,其实这不是偷懒,不是干得慢,而是每一步都要踩得实。
1993年1月16日,大桥公路桥通车,1995年6月1日,铁路桥通车了。父亲说,通车那天,爷爷站在桥头,看着第一列火车轰隆隆地从桥上开过,激动地半天没说出话来。那时候我还小,不懂爷爷眼里的泪光是什么。现在我才读懂,那不是一座桥的建成,是一代又一代建桥人接力赓续二十多年的执念,终于落了地。
一座座大桥背后是一代代奋勇前进的建桥人。从爷爷手里的洋镐铁锹,到父亲手里的焊枪焊钳,再到我们手里的BIM模型、智能装备,工具在变,技术在变,但有一样东西没变——那就是逢山开路、遇水架桥的那股子劲儿,是把每一座桥都当成良心活儿、争气活儿来干的那份较真。
九江长江大桥是我们的根。我们从这里出发,从长江走向大海,从国内走向海外,但不管走多远,江面上那道钢铁长虹永远在告诉我们: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,桥是一钉一铆焊出来的,我们“建桥国家队”的名片,是一代代人用青春和汗水一点一点擦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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